六祖慧能法寶壇經

--比較德國古典哲學與壇經--(本文還須修改,暫放此)

最近再讀六祖大師法寶壇經,又有不同的感覺,時過境遷也。六祖壇經中的六祖並不是真正歷史上的六祖慧能,他是經過壇經作者濕潤過的。然而六祖壇經的本身,並不失為中國禪宗的根本經典,它雖然只是一篇兩萬多字的經文,但卻影響了一千五百年的中國禪宗歷史。

六祖壇經的根本精神主要在講菩提自性,本來清淨,但用此心,直了成佛。這是什麼意思呢?原來我們每天所看到的花花世界,都是經過我們五官耳眼口鼻觸覺作用的結果。黃昏的夕陽好美!今夜的海潮好寧靜!沒有眼睛的視覺;沒有耳朵的聽覺,還會覺得夕陽好美?海潮好寧靜嗎?那麼我們再問:沒有眼睛視覺;沒有耳朵聽覺的話,原來的夕陽、原來的海潮又是什麼樣子的呢?

德國哲學家康德把這個沒有眼睛視覺;沒有耳朵聽覺的作用,原來的黃昏夕陽;原來的海潮稱為本體界。把有眼睛視覺;有耳朵聽覺作用後的黃昏夕陽海潮,稱為現象界。這就是說:有一個因為五官引起的現象界;有一個與五官無關的本體界。我們在這堨類比說:

康德說的現象界便是佛家所說的色界;康德所說的本體界便是佛家所說的空界。現象界與本體界之間的關係又如何呢?康德認為由識論 (純粹理性的觀點) 來說,是一道不可超越的鴻溝,就是說人不可能由純粹理性來認識本體界。即原本的夕陽、原本的海潮,人是不能認識的。

認識本體界認識原本的夕陽、原本的海潮,確實是一件困難的事。黑格爾乾脆否認本體的存在,就是說否認原本的夕陽、原本的海潮、原本的菩提樹,原本的明鏡台。真有點像六祖慧能所說的:菩提樹本非樹,明鏡亦非台,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。依照黑格爾的講法,外邊的本體是不存在的。然而黑格爾卻承認絕對精神的存在,一切都是絕對精神的展現。而且黃昏的夕陽好美!今夜的海潮好寧靜!都是絕對精神的展現。而且黑格爾還認為由絕對精神的展現來的東西都是真實的。真實的東西包括絕對精神、外在的世界、邏輯學。當然包括了黃昏的夕陽;今夜的海潮。於是一般哲學史稱黑格爾的哲學為客觀的唯心論。相對黑格爾的客觀唯心論,佛家也認為萬法唯心。佛家雖然也承認由心引起的花花世界因緣法,黃昏的夕陽好美!今夜的海潮好寧靜!但佛家又認為一切由因緣而起的因緣有為法,都如幻似夢,都是虛幻的。並且佛家又奉勸眾生:不要執著這如幻似夢的有為法。

黑格爾的絶對精神,客觀唯心論,與佛家萬法唯心,一回事嗎?黑格爾不承認本體.六祖慧能也說,本來無一物.從他們不承認外物的這一觀點說來,他們是一樣.

現在我們再繼續往前問:那麼什麼才是佛家認為的:不如幻似夢,而是真實的世界吧?也是黑格爾的絶對精神嗎?六祖壇經說:菩提自性,本來清淨,但用此心,直了成佛。前面我們說本體界,即原本的夕陽、原本的海潮,依照康德的說法,人是不能認識的,我們也說認識本體界確實是一件困難的事。

那麼是不是所有的本體,人都不能認識呢?或者宇宙本體存在著一個缺口窄門,使人類有機會由現象界進入本體界呢?這確實是一個極為激盪人心的問題!它是人類的契機。幾千年來的人類尋找這個影響人類契機的路子。然而它是多麼困難啊!於是耶蘇由上而下,由本體到現象,透過福音的宣示,指出這個窄門。只要你真誠的信了,你便入了這個窄門。真是方便法門!禪宗則由下而上;由現象到本體。由自我的心開始,靠人自己先找出自我心的本體。心的本體,用禪宗的術語便是本性。禪宗認為人可以認識自己原本的心,即本性。原本的心是什麼樣子的呢?它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。壇經只告訢我們,它是清淨的。因為原本的心沒有經過五官的作用,或說原本的心洗滌了五官的污染。所以它是清淨的。我們原本的心,每天都透過五官跟外面的世界接觸,怎麼有可能清淨而不污染?不污染並不是說,把自己放在無菌室。而是說,外面的細菌雖然很多,但自己並不受感染。一個人雖然活在花花世界,但並不受誘惑。用佛家的話說來,即不執著外面的世界。東西來了讓它來;東西去了讓它去。能夠不執著外物,便能夠保持原本的心,本性的清淨。

我有清淨原本的心,別人也有清淨原本的心。兩個人原本的心又有什麼關係呢?我們先類比的說:原本的心是光。光是清淨的、光明的、無染的。光一直在運動,不為任何事務所阻礙。物理學說它一直以光速在運動;它是壇經所說的萬法無滯;它是金剛經所說的無所住。我的光與你的光,原本是同一個光,世界上的光只是一樣東西。兩個人原本的心,是一個心,它是共通的。這個共通的心是物自體,是本性,壇經叫它為菩提自性。這個光不是我獨有的,也不是你獨有的,它是無我的。

現在我們來看看壇經如何說明這菩提自性,壇經說:識自本心,見之本性,不生不滅,於一切時中;念念自見,萬法無滯;一真一切真,萬境自如如,如如之心,即是真實,若如是見,即是無上菩提之自性也。萬境自如如,如如之心,即是真實如如便是哲學所說的物自體。它是真實的,它一切在無所住無滯的流動,而且一切皆時中。其實它並無時間可言,它是永恆的。

我們這時可比較禪宗的無上菩提之自性,與黑格爾的絕對精神:黑格爾否定物自體,絕對精神在外在的世界與邏輯的現象中,不停的辯証。絕對精神的辯証是真實。而禪宗認為現象中的因緣是虛幻的,菩提自性在物自體中流動,才是真實的。我們可以圖式化:以心為中心,黑格爾轉向右邊的現象界,右邊的現象界是真實的;禪宗轉向左邊的本體界,左邊的本體界是真實的。陰陽學的工作,便是畫個圖式,說左邊的本體界是陰;右邊的現象界是陽。道流在陰陽之間,不殆的周流。不殆的周流,是禪宗的佛,即壇經所說的菩提自性,本來清淨,但用此心,直了成佛。;也是黑格爾所說絕對精神的神。

講完禪宗清淨原本的心,現在我們也談談康德類似的講法。前面我們說過康德有現象界(類比色界)與本體界(類比空界)的講法。康德認為人不能藉著純粹理性認識本體界,但康德又認為人可以藉著人天生的實踐理性找到本體(類比空界)的道德律,即實踐道德法則。這個實踐道德法則是先天的,而且每個人都有,都相同。

康德的天生實踐理性,有點類似禪宗清淨原本的心。這是康德與禪宗相類似的地方。然而禪宗清淨原本的心,是不思善不思惡的,是沒有分別心的,是空性的。而康德的天生實踐理性是有內涵的,即道德律,即實踐道德法則。這是康德與禪宗的差異之處。它們的差別到底在那堙H康德認為有先天的道德律,這是無可否認的。事實上禪宗也無法否認這些道德律,然而禪宗卻要更進一步地要求超越這些道德律。現在我們來看看禪宗如何由道德律開始,再進入不思善不思惡的空性、自性(本體)

六祖壇經在懺悔品中說到戒、定、慧、解脫、解脫知見的修行方法。首先要求從原本的心中,把非的、惡的、嫉妒的、貪嗔的、劫害的東西去掉,這叫戒。意思是說,下個決心,把貪嗔癡的惡習除去,不這樣痛心決心,只是右右言它,對解脫來說是無用的。其次懺悔品要求分辯什麼是善的;什麼是惡的,而且不要自亂心性,這便叫作定。唯有不自亂心性,才能說是有定性。能夠分辯善惡後,懺悔品再其次要求不造諸惡,但修善事,又不要執著,要敬上念下,矜恤孤貧,這叫慧。上面禪宗合稱為戒定慧。而這些戒定慧的內容,也就是康德所說的道德律。

人為什麼要遵守這些道德律呢?康德認為這是人天生的能力。人有自由意志,人就會遵守這些道德律。用現在的語言來說,人有良心,自然就會想作善事。但有的人並不想作善事,為什麼呢?依照佛家的講法,是因為我們的心被污染了,唯了去掉污染,才能回歸清淨的自性。

除了戒定慧,六祖壇經又進一步講解脫,講解脫知見。解脫便是不思善不思惡。不思善不思惡便是空性、自性(本體)。這個不思善不思惡的空性、自性(本體),便超越了康德的道德律,進入了本體。六祖壇經除了講解脫,又講解脫知見。什麼是解脫知見呢?解脫知見並不是說解脫了,就不管一切人間事物了,壇經說:不可沈空守寂。意思是說,不要把自己放在無菌室。而是說,外面的細菌雖然很多,但自己並不受感染。一個人雖然活在花花世界,但並不受誘惑,要回到世俗來作事。壇經說:須廣學多聞,和光接物。要跟眾生接觸。跟眾生接觸的時候要注意無所攀緣善惡..無我無人,直至菩提,真性不易。這樣壇經由戒、定、慧,到解脫、解脫知見便完成了一套完整的修行方法。康德並不講解脫、解脫知見。但康德並沒有忘記:把本體的道德律與眸H界的真聯接起來,康德透過美感把道德的善與現象界的真聯接起來,完成了一套完整的哲學體系。康德的美感把道德的善與2象界的真聯接起來,便是佛家所說的理事圓融境界,這種圓融境界本身便是一種法喜的美感。猶太人稱呼這種境界叫哈勒路亞。佛家邀請眾生參與這個法喜的美感,稱為共證菩提。(20.Aug.98)